史鐵生、李漢榮與鮑爾吉·原野
來源:百花文藝 作者:百花文藝 發布時間:

推薦三篇文章。推薦的理由,可能就是因為立秋。

秋天之前,是夏天,再之前,是春天。季節不是商品,它們輪番在時間里出沒,包括秋天之后的冬天,我們沒有資格說哪個季節是好的,而哪個季節又是壞的。但我能感覺到,很多寫作者對秋天懷有特別的情感。

比如說孫犁,他的《荷花淀》里的女人們從淀里撈起的是嫩菱角,足見他說的是六月的故事。但是,當我們回憶《荷花淀》的閱讀印象的時候,滿腦子的秋的氣息。“秋氣”是他寫作的優先選擇——這是真理,同時也是方法。

大約春夏是指向“生長”、指向“充盈”,最終指向“有”與“我”;而秋天,那個我們無法把握的浩大的世界來了,降溫、冷卻、收斂,我們的理智與情感進入了另一個模式。好的作家從中將沉思這一可貴品質保存下來,并貫穿他(她)寫作的終始。

今天推薦的三篇,來自史鐵生、李漢榮和鮑爾吉·原野。我相信,我們想象中關于秋天能給予人的啟示,三篇里都有。

——汪惠仁

9月8日下午五點

鮑爾吉·原野

凝望每一個地方,金色都在增加,房檐的舊木熠熠生輝——秋天。

秋天,只有在黃昏才出現在西邊的天際,這是9月。放學的孩子鼻梁和手拎的小壺都被勾上金色。戴墨鏡的女人、士兵、賣背心和賣葡萄的人頂著金色走路,眼窩很深。一個孩子蹲著撒尿,耐心地看著這股液體匆匆流向行人腳下。

宿雨使桑園的土地黲黑,夕陽又把它們變為金色。仰面看,萬支金箭從桃樹的枝葉間沖過來,好像一個人在畫好了的蒼翠花園的油畫上拿筆甩了許多晃眼的黃顏料。

秋天這么明亮,使人憂傷。谷神戴著手編的草冠,拎一束莊稼站在天邊。本來可以聞到秋天的氣味,從池塘、草垛、鵝的食盆、玉米胡子和子夜的大地上匯集的氣味,這里卻沒有。

我突然感到,巴赫當年曾目睹過秋天突如其來的金黃,長久沉思。我覺得這么一種景色和其中包含的上帝的語言,已顯露在巴赫的作品里面。我剛剛聽過他的勃蘭登堡協奏曲之二:F大調第二協奏曲。亮晶晶的小號、優美的小提琴與雅致的長笛,它們交織纏繞——從水面浮起然后下潛。巴赫十七世紀的傳記作者施皮塔說這首協奏曲的首樂章令人想起騎士揮旗奔走,盔甲閃亮。我感到其中“閃亮”的是秋天。

羽管鍵琴和大提琴如無邊的土地與森林,醇厚、緘默;雙簧管和長笛細致地說出秋天的氣味、光線與溫度,仿佛說,在人的境遇之外存在著的永恒,靜美而讓人敬畏——巴赫的音樂常常浮現這一主題。盡管巴赫潦倒、暴躁,但他的音樂最為靜美。

為了傾聽管風琴家布克斯胡德的演奏,巴赫向所在的阿恩施塔特教堂請假四周,前往呂貝克——這是在1706年的10月。路上,巴赫從北德意志的日出和日落之間獲得了與上帝交談的機會,天空、河流和樹木向巴赫顯示世界的和諧與靜穆。這機會如此之多,巴赫過了十六周才返回阿恩施塔特,并受到斥責。

從阿恩施塔特到呂貝克,距離是四百二十公里。巴赫步行往返。

德國作曲家策爾特在1827年6月向歌德談起巴赫時說:“無論你怎么把他往壞里想,巴赫仍然是上帝創造的奇跡,一個既清晰又難以解釋的奇跡!”

僅僅如此善走就是一個奇跡。善走的原因是窮,巴赫雇不起馬。而巴赫的音樂又是如此之好。他在魏瑪的艾內斯特公爵的宮廷內擔任風琴師時,寫下了大量賦格、康塔塔和古鋼琴作品,件件足稱不朽,以至當巴赫1717年要離開時,公爵竟把他投入監獄。

聽巴赫的六首勃蘭登堡協奏曲,聽不到他對糟糕生活的抱怨,也聽不到明晰的贊美。只有人會對生活發出贊美,如同他們對生活的抱怨。在神那里,只有和諧或由不和諧構成的和諧,巴赫即如此。

世上有一些可以跟時間抗衡的東西,如古羅馬競技場、長城、萬有引力定律以及巴赫的音樂。巴赫的音樂幾乎不能用“風格”來限定,它永遠不會過時。

我有時想,如果躋身人類能夠占什么便宜的話,便宜之一就是與巴赫等等同類,可以分享他們的創造。因為無論怎么想,牛頓與巴赫等人似乎都不應該屬于這一種群。而由于什么秦始皇之流的存在,人類還是不占便宜的地方多。動物、天空、海洋和植物由于人類的存在,更是一點便宜也沒占到。

時間像水銀一樣,向四方流走。而巴赫哪兒也不去,成為音樂的鐘乳石。夕陽的披風從桃樹間一點點上提,樹干的金色攢于樹梢,最后暗了下來。在桑園里下棋的人,愈發俯首,手下“啪、啪”地摔響。

——選自《鮑爾吉·原野散文選集》

《鮑爾吉·原野散文選集》


合歡樹

史鐵生

十歲那年,我在一次作文比賽中得了第一。母親那時候還年輕,急著跟我說她自己,說她小時候的作文做得還要好,老師甚至不相信那么好的文章會是她寫的。“老師找到家來問,是不是家里的大人幫了忙。我那時可能還不到十歲呢。”我聽得掃興,故意笑:“可能?什么叫可能還不到?”她就解釋。我裝作根本不再注意她的話,對著墻打乒乓球,把她氣得夠戧。不過我承認她聰明,承認她是世界上長得最好看的女的。她正給自己做一條藍地白花的裙子。

二十歲,我的兩條腿殘廢了。除去給人家畫彩蛋,我想我還應該再干點別的事,先后改變了幾次主意,最后想學寫作。母親那時已不年輕,為了我的腿,她頭上開始有了白發。醫院已經明確表示,我的病目前沒辦法治。母親的全副心思卻還放在給我治病上,到處找大夫,打聽偏方,花很多錢。她倒總能找來些稀奇古怪的藥,讓我吃,讓我喝,或者是洗、敷、熏、灸。“別浪費時間啦!根本沒用!”我說。我一心只想著寫小說,仿佛那東西能把殘疾人救出困境。“再試一回,不試你怎么知道會沒會?”她說每一回都虔誠地抱著希望。然而對我的腿,有多少回希望就有多少回失望。最后一回,我的胯上被熏成燙傷。醫院的大夫說,這實在太懸了,對于癱瘓病人,這差不多是要命的事。我倒沒太害怕,心想死了也好,死了倒痛快。母親驚惶了幾個月,晝夜守著我,一換藥就說:“怎么會燙了呢?我還直留神呀?”幸虧傷口好起來,不然她非瘋了不可。

后來她發現我在寫小說。她跟我說:“那就好好寫吧。”我聽出來,她對治好我的腿也終于絕望。“我年輕的時候也最喜歡文學,”她說。“跟你現在差不多大的時候,我也想過搞寫作,”她說。“你小時候的作文不是得過第一?”她提醒我說。我們倆都盡力把我的腿忘掉。她到處去給我借書,頂著雨或冒了雪推我去看電影,像過去給我找大夫、打聽偏方那樣,抱了希望。

三十歲時,我的第一篇小說發表了,母親卻已不在人世。過了幾年,我的另一篇小說又僥幸獲獎,母親已經離開我整整七年。

獲獎之后,登門采訪的記者就多。大家都好心好意,認為我不容易。但是我只準備了一套話,說來說去就覺得心煩。我搖著車躲出去。坐在小公園安靜的樹林里,想:上帝為什么早早地召母親回去呢?迷迷糊糊地,我聽見回答:“她心里太苦了。上帝看她受不住了,就召她回去。”我的心得到一點安慰,睜開眼睛,看見風正在樹林里吹過。

我搖車離開那兒,在街上瞎逛,不想回家。

母親去世后,我們搬了家。我很少再到母親住過的那個小院兒去。小院兒在一個大院兒的盡里頭,我偶爾搖車到大院兒去坐坐,但不愿意去那個小院兒,推說手搖車進去不方便。院兒里的老太太們還都把我當兒孫看,尤其想到我又沒了母親,但都不說,光扯些閑話,怪我不常去。我坐在院子當中,喝東家的茶,吃西家的瓜。有一年,人們終于又提到母親:“到小院兒去看看吧,你媽種的那棵合歡樹今年開花了!”我心里一陣抖,還是推說手搖車進出太不容易。大伙就不再說,忙扯些別的,說起我們原來住的房子里現在住了小兩口,女的剛生了個兒子,孩子不哭不鬧,光是瞪著眼睛看窗戶上的樹影兒。

我沒料到那棵樹還活著。那年,母親到勞動局去給我找工作,回來時在路邊挖了一棵剛出土的“含羞草”,以為是含羞草,種在花盆里長,竟是一棵合歡樹。母親從來喜歡那些東西,但當時心思全在別處。第二年合歡樹沒有發芽,母親嘆息了一回,還不舍得扔掉,依然讓它長在瓦盆里。第三年,合歡樹卻又長出了葉子,而且茂盛了。母親高興了很多天,以為那是個好兆頭,常去蒔弄它,不敢再大意。又過一年,她把合歡樹移出盆,栽在窗前的地上,有時念叨,不知道這種樹幾年才開花。再過一年,我們搬了家,悲痛弄得我們都把那棵小樹忘記了。

與其在街上瞎逛,我想,不如就去看看那棵樹吧。我也想再看看母親住過的那間房。我老記著,那兒還有個剛來到世上的孩子,不哭不鬧,瞪著眼睛看樹影兒。是那棵合歡樹的影子嗎?小院兒里只有那棵樹。

院兒里的老太太們還是那么歡迎我,東屋倒茶,西屋點煙,送到我眼前。大伙都不知道我獲獎的事,也許知道,但不覺得那很重要;還是都問我的腿,問我是否有了正式工作。這回,想搖車進小院兒真是不能了。家家門前的小廚房都擴大,過道窄到一個人推自行車進出也要側身。我問起那棵合歡樹。大伙說,年年都開花,長到房高了。這么說,我再看不見它了。我要是求人背我去看,倒也不是不行。我挺后悔前兩年沒有自己搖車進去看看。

我搖著車在街上慢慢走,不急著回家。人有時候只想獨自靜靜地待一會兒。悲傷也成享受。

有一天那個孩子長大了,會想起童年的事,會想起那些晃動的樹影兒,會想起他自己的媽媽。他會跑去看看那棵樹。但他不會知道那棵樹是誰種的,是怎么種的。

1985年

——選自《史鐵生散文選集》

《史鐵生散文選集》

小  白

李漢榮

我懷念那條白狗。

是我父親從山里帶回來的。剛到我家,它才滿月不久,見人就跟著走,過了幾天,它才有了內外之分,只跟家里人走,對外人、對鄰居它也能友好相處,只是少了些親昵。我發現狗有著天生的“倫理觀”和“社交能力”。不久,它就和四周的人們處得很熟,連我也沒有見過的大大小小的狗們也常在我家附近的田野上轉悠,有時就汪汪叫幾聲,它箭步跑出來,一溜煙兒就與它的伙伴們消失在綠樹和油菜花金黃的海里。看得出來,它是小小的狗的群落里一個活躍的角色。我那時在上高中,學校離家有十五里,因為沒錢在學校就餐,只好每天跑步上學,放學后跑步回家吃飯,然后又跑步上學,只是偶爾在學校吃飯、住宿。我算了一下,幾年高中跑步走過的路程,竟達一萬多華里。這么長的路,都是那條白狗陪我走過來的。每一次它都走在我前面,遇到溝坎,它就先試著跳過去,然后又跳過來,蹭著我的腿,抬起頭看我,示意我也可以從這里跳過去。到了學校大門,它就停下來,它知道那是人念書的地方,它不能進去,它留戀地、委屈地目送我走進校園,然后走開,到學校附近的田野里逛游,等到我放學了,它就準時出現在學校門口,親熱地蹭著我,陪我從原路走回家。我一直想知道在我上課的這段時間里,它是怎樣度過的,有一天我特意向老師請了一節課的病假,悄悄跑出校園觀察狗的動靜。我到食堂門口沒有找到它,它不是貪吃的動物;我到垃圾堆里沒有找到它,它是喜歡清潔的動物;我到公路下面的小河邊找到它了,它臥在青草地上,靜靜地看著它水里的倒影出神。我叫了它一聲“小白”(因為它通體雪白),它好像從夢境中被驚醒過來,愣愣地望了我一會兒,突然站起來舔我的衣角,這時候我看見了它眼里的淚水。那一刻我也莫名其妙地流出了眼淚,我好像忽然明白了生命都可能面對的孤獨處境,我也明白了平日壓抑我的那種陰郁沉悶的氣氛,不僅來自生活,也來自內心深處的孤獨。作為人,我們尚有語言、理念、知識、書本等等叫做文化的東西來化解孤獨升華孤獨,而狗呢,它把全部的情感和信義都托付給人,除了用忠誠換回人對它的有限回報,它留給自己的全是孤獨。而這孤獨的狗仍然盡著最大的情義來幫助和安慰人。這時候狗站在我身邊,河水映出了我和它的倒影。

后來我上大學了,小妹又上高中,仍然是小白陪著妹妹往返。妹妹上學的境遇比我好一些,平時在學校上課、食宿,星期六回家,星期日下午又返回學校。小白就在星期六到學校接回妹妹,星期日下午送妹妹上學,然后摸黑返回家。我在遠方思念著故鄉的小白,想著它摸黑回家的情景,黑的夜里,它是一團白色的火苗。有一次我夢見小白走進了教室,躲在墻角看著黑板上的字,它也在學文化?醒來,我想象狗的腦筋里到底在想什么,它有沒有了解人、包括了解人的文化的愿望?它把自己全部交給人,它對人寄予了怎樣的期待?它僅僅滿足于做一條狗嗎?它哀愁的深邃目光里也透露出對人、對它自己命運的大困惑。它把我們兄妹送進學校,它一程程跑著周而復始的路,也許它猜想我們是在做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們識了許多字知道了一些道理,而它仍然在我們的文化之外,它當然不會嫉妒我們這點兒文化,但它會不會納悶:文化,你們的文化好像并沒有減少你們的憂愁。

后來小白死了,據說是誤食了農藥。父親和妹妹將它的遺體埋進后山的一棵白皮松下面,它白色的靈魂會被這棵樹吸收,越長越高的樹會把它的身影送上天空。那一年我回家鄉,特意到后山找到了那棵白皮松,樹根下有微微隆起的土堆,這就是小白的墳了。我確信它的骨肉和靈魂已被樹木吸收,看不見的年輪里寄存著它的困惑、情感和忠誠。我默默地向白皮松鞠躬,向在我的記憶中仍然奔跑著的小白鞠躬。

——選自《李漢榮散文選集》

《李漢榮散文選集》

責任編輯:阮雪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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