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河畔是故鄉
來源:陜西日報 作者:鐘海波 發布時間:

大理河自西向東流過,形成彎道,河岸的地形如簸箕,南北兩邊的群山猶如對陣的千軍萬馬。川道長滿莊稼,山坡上住滿人家,窯洞四周綠樹掩映。藍天映襯下的一個村莊人煙阜盛,一片寧靜祥和。這就是我的故鄉,大理河畔的周家鹼鎮雙廟灣村。

水是家鄉甜,月是故鄉明。生于斯,長于斯,吃著這片土地產出的糧食,喝著這里的井水長大,怎能把故鄉的生活遺忘?雖然受過餓,吃過苦,但是歲月過濾了一切,留在記憶中的只有故鄉的美好。我喜歡故鄉春夏秋冬變換的景色。春天,桃花開了,杏花開了,柳樹綠了,燕子來了,布谷鳥來了,排成人字形的大雁從藍天飛過,田野里人歡馬叫,一片春耕熱鬧景象。夏日來臨,山頭染綠,川道里長起茂盛的一人高的玉米。秋天色彩繽紛,冬天白雪皚皚。沒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江南風光,沒有大漠孤煙、長河落日的塞外景致,倒有“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的田園景觀。

故鄉是我成長的搖籃。我熟悉故鄉的一草一木,踏遍了村子的每一個山頭,山腰水畔留著我的足印與身影,我常和小伙伴去山里拔草。夏秋之際,天氣晴朗,天藍如湖,云白如鵝。山里涼風習習,空氣清爽。我們喜歡找苦菜、黃花菜、打碗碗花……苦菜和黃花菜開的花是黃色的,十分耀眼,打碗碗花是粉紅色、極嫩的單瓣花,還有一些五顏六色的野花,顏色極其艷麗,令人賞心悅目。挖來的野菜主要是喂羊和兔子,有的野菜也用來食用。山里有許多藥材,我們認得柴胡、遠志等。采來的藥材陰干后,拿到周家鹼收購站賣,可以換得一些零用錢。那時,我也經常幫大人到山里干活:點種子,施肥。藍天白云為伴,清風鳥鳴相隨,盡管農活很累,但勞動使人心情愉悅。

水邊也是常去的地方。清澈的小河里,有小魚。它們十分靈活。我們赤腳,挽起褲腿,站在水中捉它們。夏日炎炎,為了消暑,常去大河中嬉水。河中有幾處綠油油的深水潭,男人們赤身撲入水中洗澡、游泳,小孩子戲水玩耍。冬天,當河面變成白色的冰層時,又成了我們滑冰的地方。

村中有一所學校,招收小學和初中的學生。學校由荒廢的舊廟改建,其主要建筑是一長排窯洞。校園有圍墻,院子里長著一棵老槐樹,樹上掛口大鐘,上下課有人打鐘。課間休息時,架在樹上的高音喇叭里便傳出中國少年先鋒隊隊歌《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由喬羽作詞、劉熾作曲的電影《祖國的花朵》的主題曲《讓我們蕩起雙槳》,電影《閃閃的紅星》的主題曲等激動人心的少兒歌曲。有幾位本村的民辦教師在此教書大半生,培養了一批又一批的學生。樸素、謙虛的數學老師賈振明對代數和平面幾何內容十分熟悉,教學十分認真、扎實,全校師生有口皆碑。他教育學生的語言豐富生動,往往說出一串歇后語、俗語,讓人忍俊不禁。本家老爺輩的鐘高云老師,是老師也是兼職醫生,在學校主要教常識、歷史、地理。他溫文爾雅,身上的知識分子氣很濃重。我常到他家院子玩,見到別處難得見到的奇花異草,而且,他家墻上張貼的不是壽星、胖娃娃、鯉魚一類的司空見慣的年畫,而是一些新鮮的、充滿知識性趣味性的教學掛圖。

村里有煤窯,我們經常去那里拉煤。煤井深約幾十丈,黑洞洞的,有些嚇人。井口有轆轤,纏著很粗的繩子。窯工穿著工作服下井挖煤,地面上的人把煤絞上來。這個煤礦的煤一尺厚,易燃,一天產一兩千斤,夠供給本村和周圍村子的村民使用。

雙廟灣以加工粉條出名,這一手藝在本村傳了近百年。我常常看人家漏粉。窯洞里霧氣騰騰,地上幾個青壯年在大盆里揉芡面,揉勻,掬到粉匠的瓢中。粉匠坐在沸騰的滾水鍋邊搗瓢,極柔軟的流質的芡面糊從瓢眼漏下來。粉條在滾水中煮熟后,撈出來掛在院子里的粉架子上,晾干,收起,扎捆,白亮亮的粉條就可以出售了。加工粉條需要好多人工。村民互相變工幫忙。干完活一般到晚上,主人用上等酒菜招待粉匠和幫工。干了一天,大家都要放松休息一下,于是互相逗樂取笑,氣氛活躍。酒酣時,大家讓會唱歌的人唱民歌。我聽過二隊長唱《陜北酒曲》,高亢明亮的歌聲,把陜北人的豪邁表現得淋漓盡致。我對這外表樸素、普通的種田人充滿敬意,我深感民間有許多能人,他們身上潛藏著各種藝術才能。

正月鬧秧歌是鄉村的重要娛樂活動。陜北秧歌分不同種類,我村的秧歌主要以沿門子秧歌、場子秧歌、水船秧歌為主。

表演沿門子秧歌時,傘頭帶隊去各家拜年,即興編詞夸贊主人、送上祝福話語,語言詼諧幽默。秧歌隊來到某一家,剛好見到請來做客的孩子外婆,傘頭看到了,開玩笑時贊道:“進了院子我仔細看,嫩(格)錚錚的外婆門上站。紅(格)彤彤嘴唇剛用過飯,一對毛眼眼把秧歌看。”傘頭的秧歌逗得觀眾哈哈大笑。下一家,年輕女主人出來熱情招待,傘頭贊美道:“白(格)生生臉臉粉(格)彤彤,白(格)生生牙牙碎(格)分分,細(格)彎彎黑眉毛(格)茸茸眼,紅(格)彤彤嘴唇說不盡個美。”女主人羞紅了臉,觀眾中又爆發出笑聲。

場子秧歌一般在正月初六、正月十五演出,場面宏大,觀眾人山人海。一片開闊的空地,平整干凈。上百人的秧歌隊伍,穿著嶄新的演出服裝排成兩行,進入場地。排頭的兩名隊員一男一女拿著綁著紅綢子的斧頭鐮刀,后面的隊員,女的雙手拿扇子,男的手握紅綢帶。男的紅腰帶、英雄結,女的紅襖綠褲。鑼鼓家什震天動地。先走“十字”或“五角星”,接下來是二人場、四人場、八人場。男的英武豪放,女的俊眼修眉;男的生龍活虎,女的活潑可愛;男的矯若游龍,女的翩若驚鴻。內容精彩紛呈,讓人眼花繚亂;節奏時緩時急,張弛有度;舞蹈動作優美干凈,表情豐富,互相逗趣,惹人發笑。

水船秧歌很風趣。一般三個演員,一老一少艄公,一個坐船媳婦。打扮成丑角的白胡子老艄公出場唱道:“正月十五紅燈照,扳船的艄公過來了。張大嫂、李二嫂,拤上娃娃往外跑。門檻高,不攔倒,花鞋揚起了丈二高,哎嗨吆,今夜晚咋把個人丟了。”唱完,觀眾一片笑聲。

故鄉不僅是我成長的搖籃,也是我心靈的港灣。哦,那小河邊混合著濃重苦艾味與羊糞味的小路,那新翻的濕潤的泥土的氣息、節日烹飪的濃香,那樹梢的鳥鳴、學校傳來的悠悠鐘聲,以及村頭的那口老井,田野里洋芋、豌豆的花朵,蕎麥地里的蝴蝶、蜜蜂,屋檐上的燕雀,槐樹上的喜鵲窩,粉紅的高粱穗,沉甸甸的玉米棒和谷穗子,還有那莊稼地里一張張親切的被太陽曬紅的臉,故鄉的風物,故鄉的人,時常映在我腦海。

故鄉偏遠,但能與時俱進。近幾十年,村子的變化可謂日新月異。過去夢想的“電燈電話,樓上樓下”“三轉一響”都已實現,手機、小汽車幾乎普及,傳統窯洞正被改造為現代的單元房,自來水進入家家戶戶。作為龍頭產業的粉條加工,年產量2000噸左右,創收已超600萬元。雙廟灣成為遠近聞名的模范村、富裕村。當下,村子正在進行“美麗鄉村”建設,大力發展園林景觀、田園風光及休閑旅游業。目睹家鄉正在紅紅火火向現代化新鄉村邁進,我真心感到高興、自豪。

責任編輯:阮雪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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